喝酒故事:在青岛每年相聚一次的高密乡情 文/王玮 正月里的青岛,海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可我的心,每到这个时候,总会提前暖起来。因为我知道,那顿一年一度的团圆饭,又要来了。 请客的老乡,个子不 ...
喝酒故事:在青岛每年相聚一次的高密乡情 文/王玮 正月里的青岛,海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可我的心,每到这个时候,总会提前暖起来。因为我知道,那顿一年一度的团圆饭,又要来了。 请客的老乡,个子不高,敦敦实实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透着高密人特有的实在。他在青岛打拼了二十多年,从当初那个在抚顺路批发市场扛大包的毛头小子,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工厂,成了我们这帮老乡嘴里名副其实的“企业家”。可他自己从来不认这个头衔,总说:“啥企业家,就是个凭力气吃饭的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眼神会飘向窗外,我知道,他又想起了那些扛着上百斤的大包,在车流人流里穿梭的日子。我常想,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,当年是怎么撑起那些沉重麻袋的?或许,撑起的不仅是麻袋,还有后来这几十年的岁月,和一大家子的希望。 他好写点东西,都是在车上、在出差的间隙,用手机戳出来的小短文。他写青岛的雨,写高密的雪,写小时候在胶河里摸鱼的夏天。文章里没什么华丽词藻,却总爱冷不丁地蹦出几句我们老家的土话,比如“去他娘的”……这些词儿,平日里在青岛的办公室说惯了普通话,都快要忘了怎么发音。可一读到他的文章,那些土得掉渣的话,就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就打开了记忆里老家的大门。我劝过他几次:“文章是磨出来的,你写完了放一放,改改,能更好。”他总是摆摆手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还在划拉着,头也不抬地说:“不用,改啥改,当时啥心境,就是啥字儿。改了,就假了。”他这话,我起初不太认同,后来想想,或许他要的,就不是什么锦绣文章,而是一个“真”字。酒要喝真的,话要说真的,文章,自然也要写真性情的。 说起来,我们高密离青岛,真不算远。开车上高速,一个半钟头,就能看见莫言小说里那片红高粱地。可就是这百十公里的路,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把老家的人,都“流”到了青岛。往东走,是青岛;往西去,是济南。可在我们那儿,十个出来闯荡的,至少有七八个,会选择青岛。据说,在青岛的高密人,保守估计有十几万,流动的还不算。他们就像蒲公英的种子,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。很多人做着最基层的营生:在早市上卖菜的,凌晨两点就要去批发市场抢货;开着小货车满城跑着卖鸡蛋的,后备箱里永远备着一壶热水和一个凉透的火烧;在菜市场支起案子卖猪肉的,手上的刀工练得能闭着眼剔干净一根骨头。他们穿着朴素,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,在青岛的烟火气里,勤勤恳恳地扎下根来。 当然,也有混得好的。有在大机关里做了官的,有把企业做到上市的,是我们这些人口里的“大人物”。可奇怪的是,每年正月张罗着请大家吃饭的,却不是这些“大人物”,偏偏是他这么一个人,企业说大不大、说小不小,这些年还常被各种烦心事缠着的普通人。 九年前,他刚开始张罗这事儿的时候,没几个人知道。就是找个差不多的馆子,叫上几个平时走动多的老乡,喝顿酒,叙叙旧。那时候大家条件都一般,也没人在乎去哪儿吃,吃啥。可这顿饭,他一张罗,就再没停下来。这一搞,就是九年。 我是这几年才真正参与到这顿饭里的。前些年,我也有过心思,想在年前自己安排一场,正月里再蹭他的。可安排了一年,第二年就打了退堂鼓。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,是这份张罗的劲儿,太难坚持。要定日子,要选地方,要一个一个打电话确认人数,要记着谁爱喝白的,谁不能吃辣的,琐碎得很。更别说,这两年大环境不好,他的工厂搬迁,折腾得够呛;人员来来去去,留不住人才;市场行情忽冷忽热,货款也不好要。我替他愁,有一回私下跟他说:“今年要不咱们换个普通点的地方?菜金标准降一降,人也别叫那么齐了,轻松点。”他听了,闷了口酒,半天才说:“不行。这么多年了,都是老感情,老关系。缺了谁,都不合适。吃的孬了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 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我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儿。他请的人,二十个左右,都是这些年他认为对自己有过帮助的老乡。有帮他在医院挂过号的,有给他孩子介绍过学校的,有在他最难的时候借过钱给他的,也有什么忙都没帮上,就是一直陪着他喝酒聊天的。他说,都是恩人。有钱没钱的,过年了,都团聚一下。 饭局一直定在青岛一家挺气派的五星级酒店。这地方,平日里我们自己舍不得来。可每年正月,他都坚持在这儿。他说,平时大家都辛苦了,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子,得让大家坐得舒舒服服的,吃得体体面面的。饭桌上,他从不坐主位。那个位置,永远是留给最年长、或者最有威望的老乡前辈的。他自己,稳稳当当地坐在副陪的位置上。我呢,通常被安排在“三陪”,现在有个好听的叫法,叫“金陪”。 他的酒量,说实话,不如我。可每次喝酒,他都最先把自己喝大。他喝酒有个习惯,喝大之前,一定要让在座的每一个人,都表达一下心意。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,是实打实的,说说这一年的经历,或者是对新一年的期待。轮到他,他也不多说,就是端起酒杯,挨个敬。他敬酒,话不多,有时候就一句:“都在酒里了。”他面面俱到,不高抬任何一个人,也绝不忽略任何一个人。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酒店的包间里,暖气开得足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。窗外的灯光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像蒙着一层纱。屋里,推杯换盏,人声鼎沸,全是熟悉的乡音。这时候,他通常已经坐在角落里,脸通红,眼神迷离,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。他听着,看着,仿佛一个孩子,看着过大年团圆的满心欢喜。 他坚持这九年,图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一顿饭。这顿饭,是他在青岛这座城市里,为自己,也为我们这帮异乡人,圈出的一块自留地。在这块地里,没有职位高低,没有贫富差距,没有尔虞我诈,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:在青岛的高密人。我们都是从那片高粱地里长出来的庄稼,被命运的镰刀收割,又被风吹到了海边。平日里,我们各自扎根,经历风雨,努力在这片咸涩的空气里活出自己的样子。可每到正月,只要这顿饭的号角一吹响,我们就会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,抖落一身的疲惫,用最土的家乡话,说着最温暖的话语。 这顿饭,就像一条无形的链条,一头连着不太远的故乡,一头连着漂泊的我们。只要有它在,我们就知道,无论走多远,根都还在。那红高粱的热烈,那胶河的奔流,那方言土语的温度,就都还在。 酒醒之后,我们又要回到各自的轨道,去应对生活的刁难。他也依然是那个处理着企业的烦心事,抽空在车上写两句土话小文的普通人。可我们心里都揣着一份踏实,一份期待。因为知道,明年的正月,还是那个熟悉的酒店,还是那个熟悉的副陪位置,还是那个最先把自己喝大的人,在等着我们回家。 这就是我们的喝酒故事。故事里有酒,有菜,有乡音,有热泪。但故事的核心,只有一个字:人。一个普普通通,却又重情重义的高密人。他扛过最沉的包,如今,用一顿顿团圆饭,扛起了我们这些在青岛的老乡,心里最柔软的那份乡情,也期待着我们能够成为彼此的骄傲,成为家乡的骄傲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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